
也许是家传的那些长短不一的线装书,也许是十三经、二十五史读的,我这个在学生时代曾极力推崇西方文学、热爱西洋古典音乐、学习素描和油画并把西洋美术史倒背如流的“崇洋”分子,在有了一些岁数时,忽然与“传统”结上不解之缘。“都是家具惹的祸”。首先是家里上辈留下的两个老柜子。这两个老柜子已经在你这一生中,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向你述说了太多的老故事。以至在不知不觉当中它们的模样、它们身上的纹样印到了你的生命里,流转在血液中。这或许就是“传统”的神力。就像说爱情的那些歌词说得“一生前缘早定下”,我与“传统”的缘分就由这些家具开始了。
从2001年下半年起,由于工作的关系我比较多的接触到中国家具业里一个独特的层面,即中国的传统家具生产。之所以说“独特”,是因为这种家具的生产制作方式基本不属于这个时代,它和现代家具工业可以说是“风马牛”。但它又代表着中国家具的历史,是至今可以让中国家具骄傲的地方。一踏进这个殿堂,我就知道:这一个让我终其一生也说不尽,也走不完的地方。
开始是和中山市的大涌一起搞“红木家具研讨会”。那时只是初涉,还不能深知,只是发一些“断想”之类的议论。我开始注意到“红木”这个词汇。由于不清楚,就去查《辞海》。《辞海》中关于“红木”有两个解释,其一:植物名。学名Bixa orellana。亦称“胭脂树”。红木科。常绿灌木或小乔木。其二:为热带地区所产豆科,紫檀属的木材。这其一应该不是,它大概做不了家具。这其二也说的不清楚。其实紫檀也好花梨也好都不是红颜色的。这“红木”所指又源于何时?缘于何事呢?后来在濮安国《中国红木家具》一书读到关于“红木”的论述。濮安国也引用了《辞海》的条目,他还说:“继黄花梨、紫檀木家具以后,红木家具成了中国传统家具的又一重要历史阶段。在清代家具中,最常见的是各种各样的红木家具,上至清廷官府,下至庶民百姓,虽然品位高低不同,格调雅俗有别,但都投入了崇尚红木家具的新潮。在各个阶层中,大有不知道什么是黄花梨家具,什么是紫檀木家具的,而对红木家具却几乎无人不知,甚至有人将传统高级硬木家具一概称为红木家具。”这里作者道出了红木家具兴起时代,却似乎把黄花梨和紫檀划出了红木范围。濮安国在后面的论述还是有助于我们对这一词汇的理解,“……综上所述,红木自古到今,一直没有专指是某一树种;不同历史时期,不同地区对红木都有不同的认识。……由此,我们不难明白,所谓‘红木家具’,恐怕一开始与某一树种没有多大关系,只是明清以来对在一定时期内出现的呈红色的硬木优质家具的统称,其用材主要包括花梨木、酸枝等等。它们都程度不同地呈现出黄红色或紫红色,当人们无意再去分辨它们是什么树种时,便以一种约定俗成的习惯去称呼它们,而这一名称恰恰代表了继黄花梨、紫檀木以后的一种家具文化现象。”近几年,有些人把“红木”做了一个所谓“科学”的规定,叫做“五属八类三十三种”,很有点缘木求鱼的味道。这规定无一例外地受到我们传统家具生产企业的非议。我也不敢苟同,因为它不幸的确有悖现实。在“2003中国传统家具企业家论坛”上,北京 龙顺成的老总胡文仲一番关于材料使用的议论就博得满堂喝彩,足见人心向背。
知道这“红木”有些麻烦,所以一开始就有意绕过它,靠上了“传统”。当然“传统”也不是绝好,在我们的词库里还有很多辞儿呢!“古典”就是一个很好的候选。
之后,就是从去年开始的“首届中国传统家具博览会”及“中国家具协会传统家具专业委员会”的筹备工作。这项工作使我对“传统”有了一个更深一些的了解。当然,这要在“传统”前面再加上 “当代” 两个字。换句话说,我所爱上的“传统”,是当代中国传统家具。对于诺大一个“传统”的领域,或者再小一点“传统家具”领域,我也知道“吾生也有涯”的道理。
所以惧畏,是因为中国传统家具的学问太深,以至陈增弼老师津津有味地提起一些古董时,不由得我不坠入五里云中。中国传统家具的历史可以一直向上追溯,甚至到我们文化开始的源头。古斯塔夫?艾克指出:“中国家具虽然历经了各个时代的风格变迁,但直到一个传统将要结束的时期,还始终保持起结构特征精真简练的遗风。……这些方法可能远在中国文化发展的初期就已开始被运用。”它的深厚博大使我现在还不能准确勾画出当代中国传统家具在那些地方继承了,那些地方发展了。
但是,大致的话是敢说了。在全国五万家左右的家具企业中,从事传统家具生产的应该接近十分之一。也就是说约有几千家家具企业,基本沿用着几百年以至上千年来,我们祖先生产制作家具的方法。虽然这些方法在今天来说已经属于另类,属于很小的部分,但是你不得不为这个“传统”的生命力惊叹。这从一个方面说明了中国传统家具的魅力。2003年4月在北京展览馆举办的“首届中国传统家具博览会”上,当代中国传统家具以强大的阵容、蓬勃的活力向世人展示“传统”在新时代的风采。通过这次展示,我们有理由相信:今天的传统家具在生产规模上已经超越了前人。当然,在其他方面我们的企业家们也有这个自信。
什么是“传统”?“传统”是指那些世代相传、有特点的社会因素。这里的“统”是说事物彼此之间连续的关系。我们现在所说的“中国传统家具”多指明清以来的家具及家具生产制作。王世襄老先生在《明式家具珍赏》中开篇明义把前言题目定为“中国传统家具的黄金时代”,继而在第一篇的题目点出“明至清前期是传统家具的黄金时代”。王老先生这篇文章有两点我注意到了,一是,使用了“中国传统家具”这个词儿,我窃喜与老先生合拍;二是,没有如许多人那样笼而统之的谈明清,这点王老先生是有独到见解的。他在1980年的一篇《明式家具的品与病》中对此有更清楚的表述。王世襄先生在文中指出:“明及清前期家具之所以有如此之高的成就,除了继承宋代的优良传统之外,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由于城市乡镇的繁荣,商品经济的发展,不仅大大增加了家具的需求,而且改变了社会习尚,兴起了普遍讲求家具陈设的风气。二是海禁开放,大量输入硬木,使工匠有可能制造出精美坚实并超越前代的家具。”又说:“……到清中期,为了迎合统治者的趣味,就难免标新立异,炫巧争奇,设计出悖谬不经,违反规律的家具。”老先生这些话对于我们今天在认识明清家具和传统家具继承发扬的理解上应该说是有意义的。
我虽然靠上了“传统”,也爱上了“传统”,但是我认为,对于传统我们是不能一概继承接受的。一方面,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中有很多是糟粕,也包括我们的传统家具中。正因为这些糟粕,才有了十九世纪末以来我们民族的剧烈变革,才有了“五四”新文化运动,才有了之后的一系列革命和改革,才有了李大钊、陈独秀、鲁讯、毛泽东等民族精英的呐喊。对于传统是必须批判地继承的。持有批评的眼光对待传统家具是我们这个行业所缺乏的,所以我曾多次呼吁,在我们的行业中建立类似艺术批评的机制,对于家具行业健康地发展是需要的。另一方面,百年以来我们生活习俗、趣味爱好已经发生很大变化,一味传统是当今的大众难以接受的。
然而,继承什么,扬弃什么就不是几句话能够说清楚的。在家具行业里最缺乏的是李泽厚写《华夏美学》用的那种方法论,也就是哲学抽象的方法,跳出来一些再看。对有束腰无束腰、抱肩榫走马销霸王枨除了趴近看,还应该离上两尺开外看,也许能找出一些精神的东西。我孤陋寡闻,但翻遍当今有关传统家具书籍,却找不到这种论述。
关于中国传统家具,我还认为,我们不应该局限在明清上,应该把眼光沿着明代继续向前看。看看宋元、看看隋唐五代、看看魏晋南北朝再看看春秋秦汉。从中我们可以发现更多的传统。关于中国传统家具,我还认为,我们应该向建筑看看,向绘画看看,也向文学和音乐看看。
当前,对于传统家具的认识中好像还有一两个误区,或者是需要进一步说清楚的地方。一是传统家具用材不止是红木、硬木,还有所谓的柴木、白木,即中性木材、软性木材。榉木、榆木、楸木、楠木等等都是传统家具中广泛使用的。把眼光仅盯在材料上,而忽略制作者在工艺和艺术上的投入,是我们认识上偏差。这种在材料上的偏执追求,会导致对珍奇树种的泛用,是需要改变的。在传统家具中还有一个相当重要的部分,就是漆家具或称漆木家具,它的传统更加悠久。由于时代的变迁,它逐渐淡出了我们的生活。从发掘传统出发,我们对它不应该忽视。《家具与室内装饰》杂志2002年登载了方海《从古典漆家具看中国家具的世界地位和作用》的文章,其中有很好的论述。希望我国的漆家具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能得到新生。另一需要说清楚的,就是在传统家具中宫廷与民间是有区别的,我们现在可能有过多地着眼宫廷家具的倾向,而忽略民间家具。我坚持认为,民间家具中有更多的营养,特别是晋式家具、浙式家具和我们涉及很少的藏式家具等,从中大可以找出更多传统以继承发扬。
说不完道不尽的“传统”。我也有时觉得,传统给予我们的东西太多,以至难以消化,甚至是压抑。所以在打开窗子,向着大洋外面的时候,你会感到一缕清新。在我们对传统继承的同时,对国外现代理念,特别是设计理念必须加以吸收。在刚刚结束的“中国家具协会传统家具专业委员会成立筹备会议”上,我还承担了点什么工作。这让我感到沉重,也感到兴奋。我看到了中国传统家具发展的机会。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最后,我以《诗经》的这段辞为结束,暂且撂笔。
宝光 二零零三年四月 于日下城东躲“非典”时记